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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 abril 四川!四川! 周五下午四点多,双腿已经开始发酸,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映秀。捧着去年地震第一期专刊,再次问一个坐在板房前看店的小老板:“原先镇上有个开大足铁器店的老板姓梁,还在吗?”“你说的是小五吧,就在前面。”他朝前指了指。我跑上前去:“是梁本贵吧?”一个黝黑敦实的汉子答应着走过来,我把杂志翻到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,他没说话,只憨憨地笑着,两只手死死捏着我的手,眼里含满了泪。
我摆摆手,一屁股瘫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,摆摆手示意他先去忙生意。“我累了,先坐会儿。”其实,这是借口。点烟的时候,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在发抖,虽然去年来映秀见到他的不是我,但那种劫后余生再重逢的感觉,还是让我喘不过气来。旁边开店的小贩们开始围拢过来,翻看着那一期杂志,七嘴八舌地争论起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。我跟同去的摄影记者小蔡就这样瘫坐在小板凳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那些照片是他去年5月15日徒步11个小时进入映秀时拍摄的。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人们翻看完了整本杂志,先前的吵吵嚷嚷散去,但他们都没有走,站在原地默默抹起了眼泪。
脚下的烟头散落了一地。我不想说话,不想采访,不想再继续走下去。那一刻,无力和倦怠像瀑布一样泻下来,席卷全身。
老梁以前开的“大足铁器店”是映秀镇上最大的铁器铺,地震中所有存货被政府无偿征用救人。去年10月份,政府额外给了他一间板房,靠着从亲戚那里借来的钱,他重新开张了。地震中幸免于难的怀孕妻子今年1月诞下一个大胖儿子,他反问自己“还有什么理由离开映秀呢?”
1个小时后,老梁的自述完毕,我们起身告辞。老梁拉着我的手不肯放: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。”我只能说些安慰的话:“以后争取每年来一次,即便不是我也是我的同事。”他说祝我路上平安,我说祝他发大财。哈哈大笑中,我转身快步离开,没有回头。
出来后,爬上左手边一个小山坡,映秀人所说的“万人坑”就在这里。白底黑字的祭台后面,是稀稀拉拉几十座墓碑,很多碑上面按照姓氏笔划刻着几十个名字,在混乱与紧张中,怎么可能来得及给每个人立碑。坐在祭台前的土堆上抽根烟,打电话给李大人,告诉他我走不下去了。通往汶川的路封闭施工,搭辆摩托车倒也能走,但我真的累了,已无力前行。
大地震即将一周年,我重访重灾区,任务是寻找、观察、感受、记录。重建工作涉及千头万绪,是一项充满着国家力量和地方资源博弈的复杂工程。那些看上去严肃深沉的文字,在每个人每个家庭每个村庄的复生面前,总显得苍白和矫情。对于我们这些偶尔来访的陌生人,也只能是走走看看。
青城后山的旅游还未开放,泰安村的老周还住在去年那间自己搭的棚子里。作为村民代表,他要坚守岗位,拒绝搬去17公里外的板房。虹口乡的高乡长不用再为灾民安置点选址而头疼,他更大的头疼变成了跟一波又一波开发商谈判。重归平静的灾区也给人很多压抑,一些地方纷纷引进开发商,传统的农业生产正在消失,一个个旅游区正在大干快上;一些擦干眼泪的百姓,在路边摆起地摊叫卖照片和光碟,贩卖悲惨和伤痛。我们尽可以去抱怨,去批判,但大家都是为了生计,城里人居高临下的审视总不免冰冷无情。
做记者两年多以来,这是我最感无力的一次采访。
映秀的废墟被推平了,随行的摄影记者满脸迷惑,他说已经完全认不出原先的模样。板房里的一个中年妇女指着岷江对面的山坡告诉我们,黑压压的山石上已经找出了绿草,这稍稍缓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。周日,我又到了去年曾到过的什邡市蓥华镇雪门寺村。老唐的新房很漂亮,送给思韵奶奶一沓笔记本,老太太眼圈立刻红了。思韵走了,她妹妹还在,生活还得继续。周一,趁最后的空闲,去了趟北川。老县城已被铁丝网重重围住,只能站在望乡台上远远看一眼。旁边一个卖纪念品的妇女指着远处的一栋栋楼房,跟我们讲解以前的县城布局。人间地狱,我想起了去年同事到达这里时发出的感慨。
唯一感到欣慰的时刻来自于四川人惯有的幽默和乐观。在映秀,我们找到了去年小蔡在从映秀到都江堰路上拍过的一位老太太。她的发型和服饰都没有变,甚至连身上的围裙也是去年那一条。捧着杂志看了一阵之后,老太太哈哈大笑起来,开始“怪罪”小蔡怎么把她拍的那么难看!
那天,在虹口乡,看到路边山坡上一个老头拿一根长竹竿,屁股后面挂一张兽皮。我们冲他喊:“大叔,那是什么皮?”他喊:“熊猫皮!”大惊,看他俩眼眯成一道缝,才知是玩笑。身后的羊群开始围拢过来,“放养呢?”大叔满脸认真:“是放大象!”这或许是此行中最感温暖的一刻了。 18 abril 军舰7日 日志的节奏与我的出差节奏吻合。连续出了两次双周差,中间只在家停留了24个小时。累当然累,但也别有一番滋味。前天下午回到北京,从机场回家的路上,看到满街纷飞的柳絮和翠绿的树叶,突然感觉好像离开北京很久了。也难怪,北京几乎没有春天,从寒冬直接跃至炎夏。
此次军旅之行,也是我第一次去军队采访,大主题是海军建军60周年,我去基层作战部队寻找细胞。
早在新疆的时候,就接到了这个任务。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上军舰,脑子里马上跳出了那篇普利策名文《我们的超级航空母舰为何如此强大?》。中美环境差异巨大,我自知肯定无法完成那样漂亮的作品,但只要能踏上真正的军舰,也便知足了。
部队领导很爽快,虽然选择了一艘已服役30年之久的老舰,但与我而言,已是莫大的机遇。从4月7日到4月14日,我与两位同事住进部队招待所,每天早晨6点多起床,跟部队吃早饭;白天就泡在军舰上,晚上直到9点半熄灯之后再回去。虽然没能住在狭窄的兵舱里,虽然没能坚持跟战士们出早操,但这样一周下来,对于习惯了下半夜睡觉中午才起床的我们来说,也不免深感疲惫不堪。好在,面对这个遥远陌生的庞然大物,好奇的细胞一直都亢奋着。
由于尚未配备巡洋舰和航母,导弹驱逐舰是当今我国海军最具战斗力的水面舰艇,也是世界各国海军的主力作战军舰。合肥舰静静地停在军港里,第一眼看去,修长的身材、刚劲的轮廓、粗犷的导弹发射架、高耸的主炮炮筒、灵巧的副炮和高炮……俨然就是一个虎虎生威的海上美男子。但当我们弓着身子穿行于舰上迷宫般的舱室时,方知要解剖这样一个大家伙是何等不易,退而求其次,只能略知皮毛,便不由得更加佩服起那个写航母的记者来。
官兵们都很可爱。即便在物欲横流乱象环生的今天,他们也配得上“最可爱的人”这个称号。军舰7日,也是我们难得的一次人生体验与学习。他们的单纯、执著、负责与奉献,让我们自惭形秽。“丢掉幻想,准备打仗”,港区里这八个大字就是他们每日每夜的写照,也构成了他们所有生活内容的外延。
遗憾的是不能跟随他们一起出海演练,否则就是吐出胆汁来也值。采访完副舰长和舰长之后,我们心绪难平。真男儿就要去搏击大风浪,他们才是真正的汉子。14日早晨启航的时候,我们站在码头上,目送它消失在海天相接的远方,心中很是恋念。
不管最后成文如何,这次采访都是一笔难得的财富。我还记得,高中验空的时候不幸落榜,我一夜难眠。驾驶战机冲入云霄,可能是我再也无法完成的梦想。期待将来能有机会去空军部队采访,单是亲手摸一摸“苏-27”或者“歼-10”,我就不妄作一场记者了。 06 abril 新疆印象 新疆之行留下了很多第一次。第一次一个人在外地呆了10天,第一次去真正的大西北,第一次抛开具体的人和事去探查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,第一次如此密集地约谈地方官员,第一次体会到了时差之别……
阿勒泰的人很纯朴,最起码我见到的官员如此。一个人坐公交车来到我住的宾馆,聊上两三个小时,临走时还一个劲儿地表示歉意,未尽地主之宜。那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,对面的一位退休厅级干部越说越激动,“我是一个有着30年党龄的党员了”,接着他给我背诵了入党誓词。那一刻,我的小心脏,真是翻江倒海。
后来去了布尔津,距离喀纳斯最近的一个县城。到处都是大盘鸡和羊肉串,但水果和蔬菜超贵,都是从乌鲁木齐运来的。纪委副书记加班,一直到晚上10点才见面。聊到12点,走在凉风中,让他再给我推荐个采访对象,他想了好一会儿,说在这个县城里恐怕是没有了,“毕竟我今年43岁了,正科级,到顶了。”
正在采访一个房地产老板,市委书记的电话打进来,说晚上要一起吃饭。我刚要起身告辞,他灵机一动,说要不一起吃吧,也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的一把手。于是,我变成了他的远房亲戚,他变成了我的叔叔。席间,大家谈笑风生,但句句话里有话。据说这书记还是个干事的人,一口一个“他妈的……球!”,的确让人感觉很有“魄力”,这才是乡土中国,老实巴交的人怎么能当一把手呢。
回到乌鲁木齐,趁着没有采访的空隙,看了国际大巴扎,闹闹哄哄,一看就是专为游客准备的。还去了趟吐鲁番,最大的收获有二:来到火焰山脚下,才知道当年猴哥他们要取个经是多么得不容易;看了维族人家的葡萄干,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吃了,内地的葡萄干儿大多是用风干剂速成的,在人家那儿只能拿来喂牲口。
乌鲁木齐很繁华,但仍属乱世。不止一个人告诉我,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后遍布着孙二娘的黑店。我虽是个喜欢乱世的人,但也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。
飞北京要将近4个小时,由于有两个多小时的时差,在新疆的10天基本上都是晚上3点钟睡觉,怎么都睡不够。当然也留下了遗憾,一是大雪封山,没能见到喀纳斯,更别说水怪了;二是基本在北疆活动,没见到真正的大沙漠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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